我的情感

你一定向往五月，你甚至宠爱五月。五月的微风如男孩一样潇洒，五月的阳光像女孩一样温柔。五月里所有的植物都显得勃勃生机。五月的鼻孔里满是生命的气味。总之，五月的生活如火如荼，五月里有一些东西正在生长。 你一定还记得那些流逝了的五月。 但你却不一定喜欢随之而来的六月、七月，至少你不会喜欢它如火的太阳。叶子在阳光下肆意地挥霍绿色，每一个地方都有腐烂的气味。蝉在疯唱，阳光在疯长。城市里的空气混合着汽车尾气二氧化碳噪音无节制地蔓延。塑料鲜花无动于衷地开放，劣质矿泉水在你的手里洋洋得意。一些腐烂的阳光从四楼敞开的窗户里探进头来，窥视着斜靠在沙发上的潇。潇的世界模糊一片。屋里沉寂如乡村之夜，电视节目无声地进行着，只有闹钟的心跳声很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的睡眠。 他在一阵电话铃声中完全醒来。阳光撕刺着眼睛，他摸到眼镜，提起电话。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他挂掉就忘记了电话的内容。潇又靠在沙发上，睡意却悄然而去。室内的一切在他的眼镜下暴露无遗。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几本翻开的杂志正饥饿地等待着眼睛，茶几上放着一个还盛着残汤的方便面盒，紫色的茶杯里余茶未尽，茶面上结着一层白色的漂浮物。旁边有一个灰色的烟灰缸，烟头却满地都是。潇想这一切都和那个出差在外的女人有关。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让日感觉到世事的反复无常，一切都显得百无聊奈又惊心动魄。下雨常常没有打雷的前奏，眨眼间便是倾盆而至。水的灾难使很多无辜的人蒙受着痛苦，而这一切都浓缩在西南小城的潇的家里。妻子的表情如同季节的伴生物，风雷雨云变幻不定。时不时的口的打雷眼的下雨使他的心如涨水的河流，他觉得什么都碍眼，什么都不入耳，什么都臭气熏天。所有的一切在他的面前都显得浑浊不堪。在这种状态下，潇发现自己的优点在一点点地消失，缺点在一点点地增多。有一天他想我究竟怎么了妻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城里的人想冲出去了？他正在迷惑不解的时候妻子已经冲出了城。出差到一个边远的名叫罗莆的县城是妻自己要求的，她临别的时候说我出差去了潇你给我老实点你脑子里装着多少豆渣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当防盗门哐啷一声关拢时潇的脑里空白一片。他想又一次洪峰来临了。 其实潇和妻子是属于那种经过了轰轰烈烈的恋爱最后终成眷属的有情人。结婚四年，所有的激情都如初恋般热烈。但是有一天他的久违的孤独感却不期而至。妻就旁坐着，手不停地织着毛衣，嘴里说着些单位里谁又要晋升了谁又要下岗了谁和领导吵架了的事情。潇的孤独感就这样悄然而至了。他一面应着妻的话一面就陷入了自己的孤独。 星期六下午，孤独的潇斜靠在家里的沙发上，静静地让思绪溢满所有的空间，却无法触接到任何事物的内涵及边缘。一切都如抽象的梦境，阳光、汽车喇叭声、纯白的墙壁，还有邻居家阳台上的那只画眉，存在而不真实。 傍晚的阳光透过浑浊的空气把潇的眼睛打湿得迹迹斑斑。他从游动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踱到玻璃窗前朝外望去，城市一片灰黄，参差不齐的建筑物预示着某种成长的过程。楼下的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打着自己的童年，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在悠闲地散步。 出去透透空气吧，他想。 下到院子里，潇看见孩子们依旧在玩耍，不时飞来的笑声令他感觉到了一丝凉爽。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正围着圆形的假山踽踽独行，像在寻找着什么。 一个小男孩摔倒在潇的面前扯着嗓子疯哭，声音过于做作。孩子们在玩时下正流行的“飞去来器”，没拣到“飞去来器”的那个孩子就故意摔倒了，可拣到的孩子并不理会他，手一扬又飞了出去，潇的眼镜被击中了，孩子们哄笑着四散跑了。潇像做梦一样，脑子里沉沉的。他俯身摸起眼镜夹，望着模糊的世界茫然出神，不知道自己该有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然后他宽容地笑了，他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童年的他也许也和这些孩子们一样顽皮，因为每个人的童年都纯真可笑。但如果真要把过去在他的个人影院里重映一遍，却又模糊不清，甚至记不起其中的某个片段。他想他的童年其实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就跟自己现在的生活一样。 潇在没有眼镜的院子里惊慌失措地走了几步，提防着突如其来的不明飞行物，心情变得糟糕起来。这临近夜晚的黄昏，所有的一切都如坠雾中，显示出了一种无聊的神秘。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屋里，让那些陈旧的空气和自己做伴。 电话又响了。 潇抓起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的他特别想有谁能和自己说话，抑或是自己和谁说话。现在就有人要和他说话了，他感到有点莫名的兴奋。抓起电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拐卖的孩子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身边。是电话铃声拯救了他的孤独。 妻早上已经打过电话来了，不会是她吧？ 另一女人的声音，是妻的牌友。潇说她出差去了你不知道吗？电话那边说我们叫她上班啊怎么办三差一我们这边实在找不到人了。潇说又要打麻将了？那边说你叫我到哪儿去叫人真是急死人了。潇说没办法啊她又没有分身术。那边说要不这样吧牺牲点你的宝贵时间吧你来顶班。潇说我那臭技术你又不是不知道怕不连内裤都输给你们了。那边说你快一点啊我们等着你。潇犹豫了一下说行吧反正一个人也无聊。 重新找了一副眼镜戴上，潇整整衣服走出了孤独之门。他想，妻在家的时候觉得烦，妻不在家的时候还是觉得烦，这是为什么呢？ 参加四方会谈的是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和这么多的女人打牌潇是头一遭，他总感到不自在得很，浑身如同有成千上万的虱子在结队游行，而手气好的时候那种感觉尤其强烈。女人们一边掏钱一边丧着脸，让潇感到自己不是在赢钱而是在吃鸡屎。当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改变了战略战术，一次次毁掉了自己和牌的机会。于是他看见女人们的脸上绽开出了美丽的花朵。潇想，如果说这世上最丑的女人是输了钱的女人的话，那么，最美丽的女人就应该是赢了钱的女人。 坐在潇对面的女人叫茹。尽管潇多次放弃了和牌的机会，好运却总与她失之交臂。当城市被漆黑的夜晚吞噬得只剩下灯光，当茹终于和了一次牌，三心二意的潇看到了她美丽。三十岁的茹显得风韵犹存，脸上除了一小点影响风景的妊辰斑外，其余部分光洁如玉。硕大的乳房托起薄薄的T恤，锁住了潇的眼睛。他搞不清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女人的胸脯上停住。这时他仿佛一只候鸟飞翔在秋冬交替的城市上空，许久以来的孤独终于匍匐在在一种美丽的意象之上了，岿然不动。午夜之后，输得两手空空的潇回了家。没有人看见躺在床上的潇心猿意马，他的潮湿的心情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处逃逸，他的意识想要撕开茹或者一个陌生女人的高高隆起的衣服。少年时代那种躁动不安的欲望莫名地涌上心头，他又用一个人的方式把那种乳白色的粘粘的液体挥洒在手中杂志的女人画上。 生活混沌得装不下一点内容。妻每天都打电话回来，但潇始终没弄明白她为什么出差出什么差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她说过不止一次。他一面盼望她回来一面又盼望她永远不要回来。在妻离开家的日子，他的生活乱了套，但这并不是问题。时钟滴滴答答一圈一圈地走，他的生活一分一秒地进行，虽然绝大多数毫无意义。问题是孤独。那种孤独不会因为谁而改变。坐在办公室里，潇的工作是填表、审查一些无聊的报表。办公室里四男一女。老李忠厚老实；老王熟谙单位秘闻；小马最年轻，二十一、二岁，矮个头，却是单位出了名的花柳高手。小水打扮得妖里妖气，是一个离过三次婚的年轻女人，潇说她结婚离婚就跟吃饭拉屎一样随随便便，而小水的说法是吃喝拉撒也要该吃时才吃，该拉时才拉。小马就说，小水姐，什么时候到我的单身宿舍吃顿饭啊，屋里的人就都笑了。星期一下午大家又在开玩笑，老王透露了一个单位内部的绝密消息，说是局里被隔离审查的张副局长终于招供了。原来张副得了梅毒，痛得不行，对纪委的人说只要把他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药给他拿来他就交代，结果真的说了。大家就说到了张副的花柳病。小马说，吃了狐狸肉，却也惹了一身骚，这种事我才不干呢。小水说，说不定你就有那种病呢，还在这里得意洋洋。小马说小哥我百毒不浸，要不要当场验证？说着做出要解皮带的样子。老李见了说，在人家姑娘面前别太流氓了。小马兴致一来，就说，老同志们啊，现在都要进入新世纪了，思想别那么保守嘛。要不要我带你们到西城的发廊去见识见识？“亲亲发廊”刚来了两个川妹子，还有一个俄罗斯小姐，那身材、那脸蛋……一定会让你们这些革命同志低头颅，洒热汗，不耻下闻！小水说，小马你真正下三滥！毒害老同志。小马说，什么下三烂，我可是一处也没烂，完好无损，不信你瞧…… 潇在他们闲侃时那种孤独感又来了。 黄昏后，无所事事的他在一个小餐馆吃过饭，就一个人慢慢从东城游到了西城。穿着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随风飘荡。身边人来人往，车流涌动，但这一切都和他无关。现在潇特别喜欢流行的那个词：漂。有的人是身体在漂，有的人是精神在漂。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漂，无牵无挂，有家不归，思绪散乱。 阳光退去，城市显得更加意乱情迷。街道两旁，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车虽然少了，但人却多了起来，而且脚步缓慢。潇看到无数的灵魂正在城市的空间里毫无目的地游荡。西城电影院早已不再玩放映电影的游戏，改成了电子游戏城，真正的电影对于这个城市的人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品。可是在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却是人声鼎沸，上海一个纺织工业区的人正在那里展销羊毛衫。潇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在这种炎热的季节推销羊毛衫，那分明是冬天才会被人关注的事物啊。他想起妻在电风扇下织毛衣的情景。女人总喜欢在任何时候织毛衣，就像男人喜欢在任何场合叼着一根烟一样。潇是在读高中时候学会抽烟的，但并不上瘾。后来参加了工作，刚和妻谈恋爱时，他也像那些故作潇洒的男孩一样嘴里经常叼一根烟，还吐出各种漂亮的烟圈来。妻在他身旁，常常被熏得双眼流泪。但她宽容地说，男人嘛，不抽烟就不叫男人了。他的烟瘾就从那时开始了。结婚以后，看着满屋的烟雾，妻的脾气就上来了，他说，这还像男人吗？潇想是不是爱情发生了裂变？进而就释然了，不是爱情变了，而是季节变了。这个夏天发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很多无辜的人都被传染上了。电视里每天都在报道全国人民抗洪救灾的情况，连朱总理都站在大堤上给军民打气了。潇感觉自己也像在洪水里泡了无数天一样，浑身没劲。可是，谁给我打气？他想，没人给我打气，连我自己都在给自己放气呢。 但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城依旧在茁壮成长。多久不到西城，很多地方都变了样。街道两边陡然间多了一些新生事物，什么发廊啦美容厅啦洗脚屋啦遍地都是，让潇一下子都不敢认识了。城市在一步步走向堕落了吗？潇问自己，也许是，也许不是，或许，这就像一个进城打工的村姑，和乡亲们分别了几年，回到家乡，大家看到的就只是她绷得紧紧的乳房和露在外面的肚肌眼儿了。而城市赐予她的一切风景，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 但这并不影响他欣赏景致的兴趣，城市就因为有了这些东西才叫城市。 那么，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潇又问自己。然后他找到了答案，不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孤独。很多时候，孤独能左右你，你却不能够左右孤独。 潇想起小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间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年轻人小马。他想他就在某一刻，会在这条街道上看见他。如果看见我在这里游游荡荡，他会怎么想呢？他感到心里一阵窘迫。小马曾经说，西城是这个城市的色情地带，也是各种性病的发源地。现在，在这霓虹闪烁的高楼里面，在这花团锦簇的背面，是不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在进行呢？他想起电影《红高粱》。茂密的高粱地，男人抱起女人，走了进去。他听见了高粱秆摇曳的声音。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情节，至少和现在的情节无关。电影中的情节是乡村，背景是一望无垠的高粱地。而这里是城市，是金钱左右行为的地方。但那个情节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潇其实是那种行为规矩的男人，尤其是在两性关系上。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只有一个，他的妻子。但在朦胧中，他也幻想和别的女人有非常的关系，可是从未有过。生活的圈子里，除了妻子，单元楼里偶尔打招呼的几个邻居，最常见到的女人就是办公室里的小水。但他瞧不起小水那样的女人。虽然是国家的干部职工，在两性关系上却随便得很，今天跟这个男人，明天跟那个男人，不把自己当人。潇属于表情严肃的人，他知道这和他的性格有关。有时候他也想改变，但在大家的心目中，他已经是那样的人了。他可以试图改变自己，却不能改变别人。偶尔他也说一两句玩笑话，但大家都把它当成了一本正经的话，甚至还以为里面隐含着什么箴言呢。他也想对女人挤眉弄眼却显得更加庄严肃穆，他也想占女人的便宜，却只正襟危坐。小水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却并不把他计划在自己的捕猎范围之内。有时潇看见小水跟小马甚至跟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王说那种肉麻的话，三十岁的他就有点儿莫名的自卑：连小水这样的女人都对他没有兴趣，自己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越是看不起小水，看不起所有的女人。女人是什么东西？女人，一个字：贱！ 但此刻飘荡在西城大街上的他却浮想连翩。一种压抑以久的冲动充斥着他不能自拔的内心世界。他想走进大街旁一个自己想象中的房间，和一个想象中的女人做那种高粱地里的游戏。如果有读者对我的描写不能理解，那么我只好给你举一个例子：我们身边有一些默默无闻的人，有一天他们突然会辞职下海，或是报名参加单位某个职位的竞争。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我们对此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潇想象自己正在掀开某道朦胧的门帘，一群清丽如水的年轻漂亮的女孩走过来围住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动听的方言，要跟他玩。他看每一个姑娘都如出水芙蓉，不知道要哪一个好，就随便指了一个说就你吧。姑娘把他引到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灯光如想象中的女人一样温柔，红玫瑰色的地毯，正中放一张偌大的水床，或是豪华的席梦思。他和姑娘一起洗澡，在浴室里他们嬉戏，他看见姑娘的乳房坚挺如峰，正是他平常想象的那种。他用力搂住那姑娘，感觉到欲望洪水般涌来。这时他忽然瞥见妻子的影子从他后面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正织着那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潇揉了揉太阳穴，感到全身是冷汗。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老记不好妻子回家的日子。也许就是今天吧，他想。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记起今天没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该回家去看看，他自言自语地说。 留恋地朝那些半遮半闭的门望了望，听到有女人在用假声唱那首《寂寞是因为思念谁》，像夜莺在叫。他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下车的时候潇抬头看了看四楼自家的窗户，里面没有灯光。还没有来吧？他想。进大门时他看见守门的老头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下象棋。老头看见了他就说，你老婆打电话到值班室来，叫你后天晚上七点半到北门汽车站去接她。她没来？潇望着四楼黑暗的窗户说。既然没来，他就不用回家。他回过头，慢慢地走到了大街上。到西街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他懒得去想。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夜色更加朦胧。街道两旁很多商店都关了门，却又不知不觉地冒出了些地摊。卖劣质衣服塑料凉鞋的，卖花瓶杯子牙膏牙刷的，卖毛巾胸罩内裤随身听的，杂乱无章。而卖得最多的却是各种非法图书。潇想如果把这些书都聚集拢来，就可以办一个规模不小的非法书刊图书馆了。你看得见错别字连篇缺章少节的二月河的《康熙皇帝》、《雍正皇帝》和《乾隆皇帝》；你很容易就能找到封面极具诱惑力的印有模糊不清的女性裸像的《金瓶梅》；你发现一本薄薄的《路遥全集》，心想路先生难道就这么点东西啊，等你翻开，原来却是一本纯粹的黄色小说；还有一些人体油画也被老板神秘地向你推荐。潇和一群人在书摊前游游荡荡东张西望。我们看见了他们内心的烦躁和不安。 潇不时看了看那些透出昏黄灯光的发廊和恹恹欲睡的门，感觉有一种东西正在升腾。他很想走进去，但不知道走进去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走进去。这时的他就像一个打工仔第一次走进大城市一样茫然失措。其实潇在之前也毫无意识地接受过这方面的知识，比如他听小马说，在里面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如果你用在商场买东西一样的方式去对待他们，以为用钱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你买到的很可能会是假冒伪劣产品，或者说是一种劣质的服务。她们会把自己脱光，把自己摆在床上，面无表情，等待时间的流逝。因此，最初接触的挑逗是一个不可省略的环节。这是一个重要的知识，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同样重要的知识，譬如如何打破最初的尴尬、价钱问题、用不用避孕套、是自己预备还是对方早已准备好了避孕套等，都十分重要，都需要知道。特别是关于避孕套的问题，潇觉得尤其重要。张副局长的结局让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是这方面的东西他懂得太少，他甚至没用过避孕套。目前仅有的知识使他无法走进那些神秘的空间。如果贸然进去，就会像一个商人在没有把握好市场的时候就盲目投资，只能加剧他的破产。现在他终于明白，社会的确是一本大书，当中的知识，是永远学不完的。从前他在漫不经心听小马说那种事的时候，小马总是把这些问题略去不说。在他看来，这些不是问题；而恰恰是这些不是问题的问题难住了潇。他当然不会问小马，即使用开玩笑的方式；他怕别人以为他有那样的心思。因为他知道，在别人眼中，他是一个谦谦君子，是一个圣人。他不是不懂，而是不想去懂。 但那种欲望依旧折磨着他。十一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徘徊下去了。高等代数都难不倒他，和一个女人上床还会要了他的命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走进去，一切就都会变得很自然。 扶了扶眼镜，潇掀开了一家叫“红楼梦”的门。 屋里弥漫着紫色的灯光。透过镜片，他果然看见一些袒肩露背的妖艳的女人，但没有想象中那样漂亮。有几个坐在茶几旁玩牌，两个在看电视。没有别的客人，他的心里轻松了点。他担心会遇见小马那样的熟人。坐在竹椅上的女人四十多岁，大概是老板。那女人见有客人来，起来让座，叫那个正在看电视的十八、九岁的姑娘倒茶。潇坐在椅子上，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茶，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是到某单位办事，他可以马上切入正题。可是现在他却只能手足无措。 好在老板跟他说话了。老板说，这为帅哥要洗头吗？ 潇说，好吧。 老板说，那你看看，喜欢谁给你洗就叫谁吧。 潇对着镜子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随便吧。然后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屋里的人。似乎坐在最里面那个姑娘还不错，头发长长的，脸型也过得去。他想叫她，但见她在打牌，不好开口。 潇听小马说过，进了这种地方，要做那种事情，洗头是铺垫，是伏笔，是前奏，是导致结果的原因，尤其是初来乍到者。不像已经混熟了的，一个电话，一个传呼，她就提个小包到你指定的地点来了。但小马说他和那些女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都是从洗头开始的。 那……小月，你就给这位帅哥洗吧，老板说。刚才给潇倒茶的姑娘懒懒地走过来，让潇坐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不善说话的姑娘，脸上还有一小点的不乐意。潇甚至有一丝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或许是看不上自己。难道婊子也有瞧不起嫖客的吗？管他的，他也不便于表达什么，既然坐下来了，就让她洗吧。 他看见小月慢慢地把洗发水倒在他的头顶上，慢慢地搓揉，慢慢地按摩，一种微妙的惬意油然而生。当小月让他把头靠在她的胸脯上给他按摩面部的时候，那种欲望更加强烈起来。他感到小月的身体柔柔的，似果冻布丁，恋爱时妻最爱吃的那种。他想把手伸过去揉揉那可人的果冻布丁，但却没有勇气。他老早就听小马说过，在这种场合占女人的便宜是天经地义的事，双方都乐意，也是最终睡到床上的必不可少的插曲。但他还是没有勇气。他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让想象的翅膀在一个人的天空飞翔。 完了，潇付了钱，环顾了屋里两眼，走出了门。小月说，哥哥，再玩会儿吧。潇停了一下，喏喏地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想他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意犹未尽，但又觉得做不了什么了，只感到心里空空的。他想回头，但脚已经迈了出去，就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女人们放肆的笑声，大概是在取笑他。 他重新回到了街上。   在家里，潇依旧感到无聊和孤独。看杂志，看电视，或者放街上那些小贩兜售给他的三级片，仍旧感受不到生活的激情。空气显得越来越压抑，即使是睡着了，也能听得到这个城市喘息的声音。他想象自己能有一副巨大的翅膀翱翔在城市的天空，看生活在里面的人如何挣扎。 上班的光阴倒容易打发。一边做事，一边说话或听人说话，时间就这样遛过去了。回到家里，就感到时光仿佛是停滞了。下午快近黄昏的时候，酷热丝毫未减，小区里却停电了，风扇停止了转动。潇胡乱吃了盒方便面，就到阳台上去纳凉。从四楼望下去，院子里依旧有一些孩子在疯跑，仿佛从有历史以来，他们就一直在跑。他想，要是自己也有一个孩子，那生活也许就会有规律多了，也就没时间去孤独去无聊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结婚这么久了，他们没采取过任何避孕措施，妻子却也没有怀孕。她从未向他说过要孩子的事，他也从未想过。现在他想等她回来他就和她说说这事。 妻子走了这么久，潇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起她。她走了多久了？他努力想，可就是记不得了。前天看门的老头说她后天回来，那就是今天了。看了看表，现在还没到六点，不是说七点半来吗，等会儿再去接吧，他想。其实，除了爱唠叨之外，他觉得她还是蛮好的一个人；再回头想，这是所有女人的天性啊，还能要求她怎么样呢。他和她从结婚以来，还没有分开过这么久，现在他想她了。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莫名而来的孤独。它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心情。它是在某个夜晚的某种特定的环境下突然来临的，也许会在妻子回家后的某个时刻悄然而去。 电话响了，潇想一定是她的电话。他很想听她的声音，他感到有一百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最初喜欢上她，就是因为她说话带上的那种唱歌一样的方言，加上她的女性的清脆的嗓音，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他玩笑着对她说，你嫁给我，我就不用买杨钰莹的盒带来听了。她说，真的吗？他说，当然是真的。可是，结婚以后，每天都在听，听得多了，就找不到感觉了，有时候还感到厌烦。她渐渐有脾气了，一些在恋爱时没有的缺点也跟随而至。他就变得沉默了，沉默得只剩下躯壳。他想，这世界上没有百听不厌的歌。 可是现在他想听的，是一首曾经在他逝去的岁月里打动过他情怀的老歌啊。听到电话铃声，他就已经看到了激情岁月里那些牵动他美丽青春的浪漫情节了。 潇很快拿起电话，电话却挂了，他只听到急促的嘟嘟声。也许现在她正在车上呢，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呢！他替自己解释，也许不过是谁拨错了电话。 用很快的时间打扫、整理了一下房间，潇理了理头发，出了门。 在大门口，他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北门汽车站。他说。 司机是个健谈的年轻人。他问潇，是去接人吧？ 是的，潇说，又随口问了句：不知道罗莆的班车来没有？ 罗莆？你要接的人从罗莆来？司机说。 是啊，潇说。 你还不知道吗？刚刚不久，从罗莆开到市里的一辆卧铺车翻到深沟里，听说死了十多人。 真的？潇的脑里嗡的一声。

花儿的眼泪 发表于 2006-8-22 22: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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